黄河水患与圃田泽的湮没
■ 陈隆文 /郑州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圃田泽是古代黄河流域著名的九大湖泊之一,但今天已经湮没了。研究圃田泽的变迁对于我们复原中原地区历史环境,吸取环境教训,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不仅如此,由于历史上黄河在黄淮海平原上不断决溢改道,带来了大量泥沙,引起了平原地貌的重大变化,其中,湖泊的变迁也是黄河流域环境变迁的一个重要方面,而对于此问题的研究,不但可使我们正确认识理解黄河流域生态环境演变的历史过程,而且对于今天实现黄河流域的可持续发展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一、圃田泽周边的生态环境
圃田泽最早见于《诗经·车攻》。《车攻》载“车有甫草,驾言行狩”。朱熹《诗经集传》曰:“甫草,甫田也,后为郑地,今开封府中牟县西圃田泽是也。宣王之时,未有郑国,甫田属东都畿内,故往田也。此章言将往狩于圃田也”。[1]因为这里水草茂盛,所以西周之时,圃田泽周围一带是周王田猎巡狩之处。这表明当时的生态状况与今天有着很大差别。除《诗经》之外,圃田泽之载还见于先秦、秦汉的其它诸多文献。《周礼·职方》记载:“河南曰豫州,其山镇曰华山,其泽薮曰圃田”。《吕氏春秋·有始览》记载:“九薮”之一,“梁之圃田”。汉代完成的《尔雅·释地》一书也记:“郑有圃田”,“今荥阳中牟县西圃田泽是也”。《汉书·地理志》河南郡中牟县条云:“圃田泽在西,豫州薮”。《淮南子·地形篇》也说:“郑之圃田”。从以上诸多文献记载来看,圃田泽确是中原地区较有影响的大泽。
圃田泽的得名,盖源于泽中多生长着茂盛的麻黄草。麻黄草又名龙沙、狗骨,其茎表面粗糙,干燥后成为黄色,味道麻辣而得名。麻黄草为常绿小灌木,茎细长,丛生,叶子对生,鳞片状,带红紫色,具有极高的生态价值,它分布广泛,特别是在固定沙地,防止水土流失,保护草场,改善沙地生态环境等方面都可以发挥巨大作用,是坨沼风沙区、黄土丘陵水土流失的沟壑区、山区及浅山区维持生态平衡、改善生态环境的卫士。麻黄草以其得天独厚的特色赢得了极高的生态价值,它具有不可低估的固沙作用。麻黄草固沙能力很强,是改良沙荒的珍贵植物,因而可以增加植被覆盖率。经调查,有麻黄草分布的沙丘地段,植被总覆盖度为72.7%,而麻黄草的分盖度达60%,占总盖度的82%,而同一地段没有麻黄草的沙丘地段,植被覆盖度仅有40%或更少;单纯麻黄草群落覆盖度可达80%。
麻黄草不仅能够增加植被覆盖率,而且它的成片生长反映了至少在唐宋以前,郑州地区的水资源环境是较为良好的,水量也是十分丰沛的。1986年,民勤一带曾做过麻黄引种驯化试验,试验区的中麻黄年灌溉3~4次,中耕除草,生长良好,高度在58~64cm;但近年来,由于每年只灌溉1次,区域内杂草丛生,中麻黄长势渐弱,整体衰退,其演化趋势为从试验区土地中心逐渐向边缘转移,并发现在有垄渠一侧的地埂上中麻黄聚集生长,而远离垄渠一侧的地埂上未发现有中麻黄生长,且整体向靠近垄渠一侧的地块迁移,高度15~25cm,而相隔只有10多米试验区的膜果麻黄在同样的土壤和水分条件下生长旺盛,高达1.5米以上,区内几乎无杂草生长。以上说明水分对中麻黄的分布和生长发育有非常重要的影响。[2]这一研究成果表明中麻黄虽是强旱生植物,但在降水量较大或地下水位高的地域内生长良好,处于生存竞争中的强者。圃田泽的上源是古代的渠水,《风俗通》说:“渠就是水所存积的地方,渠水从河水中分出,流经圃田泽,泽中长满了麻黄草,所以《述征记》说:”一踏进中牟县境,到处都可以看见这种草,待到草完了时,就知道过县界了。即所谓:“践县境便睹斯卉,穷则知踰界”。到了北魏时代,郦道元给《水经》作的注中仍说麻黄遍布的生态环境“谅亦非谬”。[3]这样的状况说明,北魏时期圃田泽周围的生态环境与西周时相比仍无太大的变化。麻黄草在圃田泽周边地区的茂盛生长,从一个侧面证明历史时期今郑州地区是比较湿润的,水量也是较为丰沛的。因此中牟一带能够适应喜湿植物麻黄草的生长,其生态环境也较今天为优。
二、圃田泽地理位置的推测
圃田泽的地理位置究竟应该在何地?今天郑州市以东,中牟县以西仍有圃田地名,这里是不是就是古代圃田泽的旧地?
北魏迄于唐宋以来对于圃田泽地理位置的记述,主要见于郦道元的《水经注》和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志》。据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圃田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东极官渡,北佩渠水,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4]这是郦道元对圃田泽位置的最早记载。唐代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志》中也说圃田泽:“一名原圃,县西北七里。其泽东西五十里,南北二十六里,西限长城,东极官渡”。[5]从旧志的记载来看,圃田泽东、西两面的界限是很清楚的,也就是东边是官渡,西边是长城,官渡与长城应是我们确定圃田泽东西范围的重要坐标。这里的长城应该是指战国青龙山魏长城而言的,战国青龙山魏长城位于郑州东圃田乡李南岗村东岗,青龙山实为一圆形土岗,高约40米,系有带沙性的黄粘土分层夯筑而成,夯层厚8~12厘米,夯窝较平,包含遗物甚少。由此向东南有高低不一的山岗10余个,至潮河边,又沿河向西南方向,和史料记载的圃田泽西魏长城的位置相符,应为魏长城遗址。[6]其大体范围应在今郑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以东不远。而圃田泽的东界在官渡台,官渡台俗称中牟台,是历史上官渡之战的战场之一。东汉末年,袁绍、曹操在此地隔渠水对峙,后来曹操击败了强大的袁绍。按照《元和郡县志》的记载,官渡台在唐代中牟县城北12里,也就是今天中牟县以东官渡镇西北一带,这里迄今仍有官渡桥等地名。
尽管圃田泽东西两面的界限已经确定,但其南北界限还要再做探讨。按照唐代《元和郡县志》所说圃田泽在“县西北七里”,这里的“县”毫无疑问应该是指唐代中牟县城而言的,也就是说圃田泽的南界距唐代中牟县城七里,唐中牟县城位于圃田泽的东南,大泽在唐中牟县城西北。在这里应该强调说明的是历代中牟县治治所的选址是有过重大变迁的。除长城、官渡之外,唐代中牟县城是我们确定圃田泽方位的又一重要坐标。那么唐代中牟县城究竟应在何处?可以肯定的是今天陇海铁路以北的中牟县城绝非唐代中牟县城。按照《清一统志》的记载:“(清)中牟县城,周六里,门四,池广一丈二尺。明天顺中改筑,崇祯七年瓮砖。本朝顺治二年修。康熙十一年,乾隆二十六年、二十九年重修”。[7]也就是说今天中牟县城是在明清中牟县城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今天的中牟县城始建于明朝天顺年间,之后崇祯、顺治、康熙、乾隆年间屡有增筑。唐代的中牟县城,不在今天中牟县城址范围之内,因此圃田泽的地理位置不当在今中牟县城的西北方向寻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今天中牟县管辖区域内以西的地区曾发现过圃田故城。此城位于中牟县芦医庙乡蒋冲村与白沙乡古城村之间。城址基本呈正方形,东西长1500米,南北宽1400米。夯层清晰。南门在刘家岗,北门在西古城,东门在韩庄西,西门在蒋冲村西。城外发现古墓群和灰坑,出土遗物有石器、陶器、铜器等。[8]圃田故城虽然一度也曾做中牟县治,但其置县时间却早于《元和郡县志》中所说的唐中牟县治的设置时间。按照《太平寰宇记》的记载:“后周保定五年,中牟县移于今县西三十里圃田城”。说明圃田故城作为中牟县治是在后周保定五年以后,也就是说圃田故城在唐代以前虽曾做过一段时间的中牟县治,唐代以后县治治所又发生过变化,《元和郡县志》中所说的“县西北七里”,应该是指圃田故城以后的唐代中牟县治而言的。因此圃田故城仍然不能作为寻找圃田泽地理位置的坐标。尽管如此,圃田故城的发现仍然为我们寻找圃田泽的地理位置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参考。今圃田故城所在地有西古城村地名,西古城之西过潮河向西北方向,不远就是《水经注》中所说圃田泽的西界魏长城,所以圃田泽南界的西段,当不会越过圃田故城,即今天蒋冲、西古城、韩庄、冉庄一线向南。
唐代的中牟县城究竟在何地?《大清一统志》中牟故城条下载:“中牟故城,在今中牟县东,《水经注》:‘洙水经中牟县故城。’薛瓒注《汉书》云:‘中牟在春秋时,为郑之堰也。及三卿分晋,则在魏之境内。’《元和志》:‘中牟县西至郑州七十里,本汉旧县。县理即古中牟故城。’《寰宇记》:‘后周保定五年,中牟移于今县西三十里圃田城。隋开皇十七年,于中牟旧城置郏城县。十八年,改圃田城曰圃田县。大业二年,废郏城县,移圃田县于中牟城。唐初后改。’故城在今县东六里,明天顺中移今治”。[9]《清一统志》中所说的今中牟县城,其实指明清中牟县城而言的。此城以东也就是在今中牟县城址范围以东。说明唐中牟县治应在今中牟县以东的地区。至于唐中牟县城的具体方位与里数。《一统志》又说:“在今县东六里”。此说与《元和郡县志》中所说圃田泽在“县西北七里”之说大体吻合。若以明清中牟县城,也就是今天中牟县城为坐标向东南六—七里,约即韩寺镇一带。在韩寺镇南不远有南岗、小王庄、东古城村等地名,特别是位于韩寺镇南的东古城村的地名,其与中牟县西的西古城遥遥相对,很可能就是唐《元和郡县志》中所说的唐中牟县城,若以此地向北或西北七里,正是今陇海铁路以北地区,包括今整个中牟县以北、贾鲁河南不远的地区,都应在古代圃田泽的范围之内。如此《元和郡县志》中说 “原圃,县西北七里”之说也便可以落实了。
在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圃田泽的北界应该在何处?今中牟县北有万胜村,村庄的西、北、东三面,广泛分布着起伏不平的沙垅、沙埂及活动、半活动的沙丘。其间还夹杂着零星的盐碱洼地。惟东南一隅,是较为开阔、平坦的沙地。这样的地理环境,无异于沙漠地区。然而,正是这个位于沙海之中的万胜村,在历史上,曾是豫东南平原上的重要城镇。
远在唐、宋时代,豫东南平原还是一片平原沃土。那时的万胜镇,西蹙虎牢,东临汴州(今开封市),北傍黄河,南濒汴河,地处东西、南北水路交通干线上。汴河,是中原地区沟通黄河、淮河的人工运河。唐、宋以前,长期是南北交通的主要航道。正因为万胜镇具有这样优越的地理条件,使它成为中原地区的一个重镇。[10]由于万胜镇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所以成为拱卫汴州外围的重要据点。宋代东京城的西北门即称万胜门,《元丰九域志》记中牟有“白沙、圃田、万胜三镇。有汴河、郑河、圃田泽、中牟台”。[11]唐末蔡州军阀秦宗权攻汴州,命其将卢瑭率万余人在圃田泽以北的万胜镇屯戍,以期控制汴水运道,阻断汴州外围交通,史载此次行动卢瑭带领万余人在万胜镇以南的圃田泽一带夹汴水为营,扼断了汴河的漕运。[12]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万胜镇应距圃田泽不远,圃田泽与万胜镇之间还有汴水,也就是隋唐的通济渠和《水经注》时代的渠水。今天万胜村就紧邻连霍高速公路,若以今万胜村为坐标,经连霍高速以南,至于岗赵以东、西刘集、盆窑、穆楼、郑岗、湾张、毛拐、张家庵、西吴一线南北地区应该是隋唐汴河或魏晋渠水河道所经之地,在西吴之东不远开封县境至今仍有汴河堤的地名,说明从此线再向南就应该是圃田泽的北界。
如果以上推论不错,那么圃田泽的地理位置大致应该是以今天中牟县城之西北的贾鲁河右、左两岸为中心,北至大孟镇南北地区,南不过西古城村—东古城村一线以南,西至青龙山魏长城一线,东至官渡镇以西,这一区域内应该是圃田泽的水盛之时的最大范围。
三、圃田泽湖面的盈缩
对于圃田泽湖面水体的面积,有的学者认为:水盛时估计在200平方公里以上,[13]这样的推算可能有些不准确。因为从中牟到郑州也没有达到200公里,只有60公里。对圃田泽记载较详细的应该是《水经·渠水注》:“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圃。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东极官渡,北佩渠水,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中有沙冈,上下二十四浦,津流径通,渊潭相接,各有名焉。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禹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盛则北注,渠溢则南播,《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年,入河水于甫(圃)田,又为大沟而引甫(圃)水者也”。[14]郦道元所记载魏晋时期圃田泽的规模仍然还是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这应该说是正确的。战国时代,魏惠王迁都大梁之后,曾经引黄河水入圃田又引入鸿沟,使之成为黄河与鸿沟水系之间的调节水库。故《辞海》 曰:“圃田泽,古泽名,一作圃田,春秋时又名原圃,战国时又名囿中。故泽在中牟西,对古黄河下游及鸿沟水系的水量有调节作用”。[15]
这条鸿沟水系的开挖时间,大致是在魏惠王至魏襄王期间。《水经·渠水注》引《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十年(前360)‘入河水于甫田,又为大沟而引南水’。梁惠成王三十一年(前339),三月,为大沟于北郛,以行圃田之水”。[16]甫田即圃田泽,“北郛”指大梁城北郭。由上可证魏惠王十年至三十一年间,鸿沟自引黄河水东到大梁城北一段已经凿成。[17]这些都表明圃田泽的水量充足,与黄河水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圃田泽的水一直保持到魏晋时期,湖泊的范围面积都没有缩小。
唐宋时期圃田泽的情况如何?有的学者认为“北朝和唐、宋时泽面东西约五十里,南北二十余里”,[18]似乎泽的面积有些扩大。《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比较清楚,说:“圃田泽一名原圃,县西北七里。其泽东西五十里,南北二十六里,西限长城,东极官渡。上承郑州管城县界曹家陂。又溢而北流为二十四陂。小鹄、大鹄、小渐、大渐、小灰、大灰之类是也”。这时泽的面积东西是五十余里,南北二十六里,表明泽的面积有所扩大,这个记载应该说是可信的。唐宋时代圃田泽的水面面积有所扩大的原因很可能与汴河的水量调节作用有密切的关系。如前所述,汴河(通济渠)就是《水经注》中的渠水,无论渠水还是后来的汴河之水都是取自黄河,其水量自然十分丰富。不仅如此,北宋时宋人又以汴口(汴河入河之口)和洛水入河之口距离不远,洛水和黄河相比泥沙更少,所以又将洛水引入汴河,从此汴河就有了清汴的名称了。[19]洛水的引入自然又增加汴河的水量,汴河东去,在万胜镇之南很可能与圃田泽相串通,因此不仅造就了万胜镇的繁华,而且也使圃田泽的水体也有所增加。所以《元和郡县志》在谈圃田泽时说“圃田泽,……上承郑州管城县界曹家陂,又溢而北流,为二十四陂”。[20]说明这时的汴河对调整圃田泽的水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除了渠水、汴河的水量调节以外,这时注入圃田泽的河流还有郑水。宋王存的《元丰九域志》中明确记有流经中牟的河流除汴河以外还有郑河,郑河之水是直接进入圃田泽的。因此《清一统志》郑河条下说:“郑河,在郑州东二十五里,源出梅山东北,流至中牟县入贾鲁河。溉田甚广,《水经注》:汴家沟出京县东南梅山北溪,其水自溪东北流经管城西,俗又谓之管水。东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注黄雀沟,谓之黄渊,渊周一百步。其一水东越长城东北流,水积为渊,南北二里,东西百步,谓之百尺水,北入圃田泽。”[21]总之唐宋时期由于水量充沛,圃田泽的水源补给自应较为丰裕。因此,湖面的扩大应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到明末清初之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圃田泽条下也记载了此时的湖面盈缩情况。《读史方舆纪要》记载:“圃田泽在县西北七里,《周礼·职方》:豫州薮曰圃田。《史记》:魏公子无忌曰: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援。刘伯庄曰:囿,读圃,即圃田泽,中多产麻黄,《诗》所谓东有甫草也。东西五十里,南北二十六里,西限长城,东极官渡,高者可耕,洼者成汇。今为泽者八,若东泽、西泽之类;为陂者三十六,若大灰、小灰之类,其实一圃田泽耳。”[22]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虽然记载泽面东西五十里,南北二十六里,但其中已有变迁:高者可耕,洼者成汇,今为泽者八,为陂者三十六。这说明圃田泽到清代已有很大的变化,已分割为大小不等的八个泽面和三十六个陂,已经露出泽面的还可以耕田。到了清代泽面积显然是缩小了。《大清一统志》记圃田泽虽然仍是“西限长城,东极官渡”,但“东西四十余里,南北二十许里,中有沙岗,上下四十四浦,津疏迳通,渊潭相接,各有名焉”。这说明清代圃田泽已经在缩小,中间已形成许多沙岗。乾隆《郑州志》曰:“圃田泽在州东三里……东西十里,南北二十六里,西限长城,东极官渡,高者可耕,洼者成汇,今为泽者八,若东泽、西泽之类,为陂者三十六,若大灰、小灰之类,其实一圃田泽耳。” 乾隆二十六年《中牟县志》也载:“(圃田泽)高者出而可耕,下者散而成汇,今为泽者八,为陂者三十六,实圃田一泽所分也。”说明圃田泽是在缩小,到清朝乾隆时代,已经缩小成为“东西十里,南北二十六里”。大概到清代中叶,圃田泽就不复存在了。只存其名,有些地方虽还能见其低洼地面,但已没有任何水域面积可供研究。圃田泽成为陆地大概是在清代中叶,那么圃田泽为什么会旱涸如此之快,其中变迁的原因是我们应该认真研究的问题。
四、黄河水患与圃田泽旱涸
陈桥驿先生曾经说过:“河南省的圃田泽、黄泽、荥泽、蒙泽、孟瀦、乌巢泽等等,都是《水经注》记载的较大湖泊,但现在有的已经完全湮废,有的也只残存极小部分。此外,皖北和苏北地区,历史上湖泊的湮废也很普遍。当然,这些地区的湖泊湮废,除了毁湖为田的广泛存在外,黄河在历史上的多次决溢改道,也是十分重要的原因”。[23]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回答,历史上黄河改道、决口是圃田泽旱涸的直接原因。历史上黄河改道、决口频繁,以“善溢、善决、善徙”著名于世。据历史记载,黄河大小决口多达1500余次,最早的河道叫“禹河”,是春秋战国时代记述的一条古河道,据考证“禹河”从孟县以下经今新乡、浚县、广平、广宗、束麓、沧县、青县、静海等地从天津以北注入渤海。[24]从周定王五年到解放前2500多年中,黄河决口泛滥1500 余次,较大的改道就有26次。[25]可是从北宋末年以后,黄河下游的改道,变为夺泗入淮,从此以后黄河不再进入河北平原,下游河道干流的流势逐渐南摆。元代以后,黄河下游分成数股在今黄河以南,淮河以北,贾鲁河、颍河以东,大运河以西的黄淮平原上不断泛滥、决口和改道。入明以后决溢改道更为频繁、紊乱。[26]尤其是清代以来河患更为严重。据有的学者统计:“清一代在豫泛滥共七十三次”。[27]明、清两代黄河的决口、泛滥,造成河、淮间许多河流淤塞,水运交通中断,原先地处水运交通要道的万胜镇,变成了“死镇”。[28]
元、明、清以来,黄河在郑、中牟决溢的情况如下:
按旧志记载,黄河之分合迁徙,最为详备,而中牟之河患则元明清以来尤甚。据清同治《中牟县志·山川》载,自明正统十三年(1448)至道光二十三年(1843 )的三百五十多年中,黄河仅在中牟境内较大的决口改道就有九次。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 河决祥符、中牟等十五州县,诏发南京夫二十万人,分筑堤防。明洪武十四年(1381)七月河决祥符、中牟诸县。康熙元年(1662)河决黄练集,雍正元年(1723)决十里店,九月决中牟杨桥,乾隆二十六年(1761)又决杨桥。嘉庆二十四年(1819)漫十里店,中牟皆倍受其灾,庐舍人民,漂没殆尽。所以《中牟县志》在总结黄河在中牟的决溢时明确指出,黄河最大的决口、泛滥有两次:一是雍正元年,一为道光二十三年(1843)。两次黄河决口泛滥,直接影响到了万胜镇与圃田泽的变迁。
雍正元年八月,黄河决中牟县北十里店(万胜镇西北),九月,又决杨桥(西杨桥,万胜镇西北),黄河决口后,“彭湃浩荡,横无际涯,牟邑四境,东至韩庄,西抵白沙,南经水沱,北至万胜,数百村庄,尽在波沉之内”。水退沙留,“牟邑西北地方,大半变为沙碱”。[29]
道光二十三年,黄河决万胜镇附近的九堡,万胜镇首当其冲,汹涌的黄河波涛,不但摧毁了万胜镇,还淹没了六百多个村庄和无数田园沃野。镇上居民,十死八、九。幸存者已无立锥之地,只好外出谋生。经过此次黄河水淹没后,昔日巨镇,尽理沙底,面目全非,“万胜镇,在圃田泽北,清道光二十三年没于水,片瓦无存”,[30]又云:“道光二十三年决九堡,中牟县正当冲,大溜所经,深沙盈丈,县境东北膏腴之壤,皆成不毛之地矣”。由于黄河河水含有大量泥沙,特别是洪水期间流量大,含沙量高,同时也影响其它水系,所以与圃田泽有关的河水“带沙流,每遇夏秋涨发势甚凶猛,积沙渐高,水复转经他处,数十年来河形并无一定,南曹稻田及圃田集阴家庄、燕家庄等十余村均受其害,附近旱田竟成淤沙,宽长七、八里,风飙一起,沙飞蔽天。居民深以为患”。[31]故有的学者指出:“明清黄河经常南决入郑州、中牟一带,圃田泽积成大片浅水陂塘,以后不断淤积,湖泊缩小,较高的地方被垦为农田,随着垦田的扩展,清中期才逐渐成为平地。”[32]
由于历代黄河的泛滥和改道,不仅影响圃田泽,而且对黄河下游的地形地貌也有特大影响,黄河多次决口和泛滥,轮回沉积,沉积物交错分布,再加上风力和人类活动的影响,致使平原地表和缓起伏,变化十分复杂。改道泛滥使横冲直撞的洪水,在平原上来回滚动,于是构成了平原上岗坡起伏的地貌,形成了复杂的沙土和粘土交替沉积。尤其是泛滥和决口“大溜”一带地表往往是一片沙地。在缺乏植被的情况下,易受风力吹扬,危害农田村舍。所以黄河的决口、改道不仅影响到郑州、中牟一带的土壤,而且直接影响到黄河下游地区的农业生产,这个历史的经验教训不得不引起我们高度重视。
注释:
[1][南宋]朱熹:《诗经集传》,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52页。
[2]张国中等:《河西中麻黄地理分布与环境因子的关系》,《甘肃林业科技》2008年第4期。
[3][北魏]郦道元撰,杨守敬等疏:《水经注疏》,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871页。
[4][北魏]郦道元著,陈桥驿校证:《水经注校证》,中华书局,2007年,第526页。
[5][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中华书局,1983年,第206页。
[6]郑州历史文化丛书编纂委员会:《郑州市文物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54页。
[7][清]穆彰阿、潘锡恩:《清一统志》,中华书局,1986年,第9133页。
[8]郑州历史文化丛书编纂委员会:《郑州市文物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58页。
[9][清]穆彰阿、潘锡恩:《清一统志》,中华书局,1986年,第9197页。
[10]陈代光:《从万胜镇的衰落看黄河对豫东南平原城镇的影响》,《历史地理》第二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68页。
[11][宋]王存:《元丰九域志》,中华书局,1984年,第3页。
[12]《旧五代史·梁太祖纪一》载:“庚午,贼将卢瑭领万余人于圃田北万胜戍夹汴水为营,跨河为梁,以扼运路”。[宋]薛居正:《旧五代史》《梁书》卷一,中华书局,1974年,第7页。
[13]张步天:《中国历史地理》,湖南大学出版社,1987年,第393页。
[14][北魏]郦道元撰,杨守敬等疏:《水经注疏》,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871页。
[15]辞海编委会:《辞海·历史地理》(修订本),上海辞书出版社,1978年,第208页。
[16]范祥雍编:《古本竹书纪年辑校订补》,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65页。
[17]屈弓:《浅谈汴河沿革》,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
[18]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中国历史地名辞典》编委会:《中国历史地名辞典》,江西教育出版社,1986年,第719页。
[19]史念海:《中国的运河》,陕西人民出版,1988年,第230页。
[20][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中华书局,1983年,第206页。
[21][清]穆彰阿、潘锡恩:《清一统志》,中华书局,1986年,第9170页。
[22][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华书局,2005年,第2163页。
[23]陈桥驿:《水经注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75页。
[24]马程远:《从黄河河道迁徙看下游平原地貌的发育》,《河南师范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1981年第1期。
[25][26]邹逸麟:《黄河下游河道变迁及其影响概述》,《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1980年第S1期。
[27]张了且:《历代黄河在豫泛滥纪要》,《禹贡半月刊》(四卷)第6期。
[28]陈代光:《从万胜镇的衰落看黄河对豫东南平原城镇的影响》,《历史地理》第二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69页。
[29][30]《中牟县志》,同治年间刻本。
[31]《郑县志》,民国二十年八月重印,郑州市郊区志编纂委员会复印,1983年。
[32]马程远:《从黄河河道迁徙看下游平原地貌的发育》,《河南师大学报(自然科学版)》1981年第1期。
(来源自《古都郑州》2017年3期总第48期)